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。

莫语坐在沙发上。穿着棉睡衣。头发乱糟糟的。没梳。

手机放在茶几上。登仙界的入口界面亮着。倒计时还在走。

十五分钟。

莫语看着那个倒计时。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睡衣的袖口。右脚踝上系着一个小铃铛——之前学校里苏小棠送的。走路的时候会叮的一声。

被动：寂步。

她走路的时候像幽灵。像影子。像不存在。

之前打阿斯翠亚的时候没戴，但是活动那么多人，还是戴着比较好。

万象。

「嗯？」

进去之后——会给我换衣服吧。

「公告上写了。进入副本后随机分配初始祭典服装。走到换装格可以更换。」

那我在外面穿什么无所谓。

「是的。宿主穿睡衣进去也行。」

莫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睡衣。蓝色格子的。起球了。袖口有一块泡面汤的渍。

……反正进去就换了。

「嗯。进去之后初始服装会自动替换。宿主的睡衣不会被人看到。」

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种如释重负的语气。

「本剑没有。」

你有。

「好吧。有一点。」

莫语瞪了一眼空气。

九点五十八。

她点开登仙界入口。

界面跳转。加载。光从屏幕里漫出来——

棋盘很大。

比莫语想象的大。

光褪去之后，莫语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
——换了。

原来的棉睡衣不见了。身上多了一套衣服。

白色的交领长衫。棉麻质地。很素。很普通。像寺庙里小沙弥穿的那种。袖口和下摆没有任何花纹。连滚边都没有。就是纯粹的白。白得有点寡淡。

下面是同色的白色长裤。收口的。裤脚塞进一双黑色布鞋里。布鞋也是素面的。连个绣花都没有。

整套衣服——干净。整洁。但——

太素了。

素到几乎刻意。

像一张白纸。像一块还没上色的画布。像——故意留出空间等你往上面添东西。

莫语扯了扯袖口。布料还算舒服。但这个白色——

……这也太素了。

「这是初始祭典服装。每个人进来都会随机分配一套。宿主分到了白色。」

白色。

莫语看了看周围。其他修士的初始服装各种各样——有淡青色的短衫。有灰蓝色的长袍。有鹅黄色的襦裙。五颜六色的。

只有她是纯白的。

纯白。无纹。无饰。

像穿着一身空白站在祭典里。

……万象。

「嗯？」

我是不是看起来很——

「很素。」

我本来想说很普通。

「素比普通更准确。普通是不好看。素是——什么都没加。」

有区别吗。

「有。普通是底子差。素是底子还在等。」

莫语没听懂。但也没追问。

她站在起点。脚下是青石板路。一块一块的，磨得很平，缝隙里长着细小的苔藓。青石板延伸向前，分岔。再分岔。再分岔。像一棵不断生长的树。每一条路都通往不同的格子。每一个格子的方向都由骰子决定。

棋盘铺展在一片星空之下。

没有天花板。头顶就是天。深蓝色的天。星星很多。比蓝星上看到的多得多。像有人把一整条银河碾碎了撒上去。

但天又不完全是暗的——到处都挂着灯笼。红灯笼。一串一串的。从棋盘的这头挂到那头。暖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。照出一片暖融融的色调。

远处有一棵树。

很大。金色的。挂满了福签。福签在灯笼的光里轻轻晃。像金色的叶子。

许愿树。

莫语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目光收回来。

棋盘上已经有人了。不少。大概几百个修士。有的穿着初始服装——和她一样素淡。有的已经换上了祭典的衣服——看来是走到换装格了。有的在掷骰子。有的在走格子。有的站在格子中央喊台词。有的在摆奇怪的姿势。

热闹。

很热闹。

莫语站在起点。有点不自在。

半空中飘着几个光球。小小的。发着柔和的白光。在棋盘上方缓缓飘动。随机跟着不同的参与者走。偶尔停一下。偶尔换一个方向。

直播镜头。

莫语看了一眼那些光球。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……希望别切到我。

「几万个人，随机的话概率不高。」

那还好。

莫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颗骰子。

六面。1到6。白色。角上包着铜。拿在手里很轻。晃一晃能听到里面有东西在响。

这就是这个游戏的核心。

每一步——都由骰子决定。

掷到几就走几步。掷到哪个方向就走哪个方向。你不知道下一步会走到哪里。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格子。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。

一切——交给骰子。

简单。

至少不用找人说话。

「嗯。掷骰子就行。非常适合宿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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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语握了握骰子。

手心有点出汗。

她深吸一口气——

掷了第一下。

骰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。落在青石板上。弹了两下。停住。

3。

三格。

前方分岔路口。路口的青石板上刻着小小的字——

「← 1-3 | → 4-6」

3——左边。

莫语走上左边的路。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脚踝上的铃铛叮了三声。很轻。

第3格。

格子亮了一下。浮出一行字——

「福签格·获得福签×1」

一个小小的福签从格子里飘出来。金色的。莫语接住。放进口袋。

……就这样？

就这样。没有危险。没有敌人。没有死亡。

就是走路。掷骰子。拿东西。

「宿主感觉怎么样？」万象问。

还行。比打阿斯翠亚轻松。

「比打阿斯翠亚轻松的事有很多。比如说，吃泡面。」

……好像是那么一回事。

莫语站在第3格上。看了看前方。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长衫。

素。

真的很素。

她现在站在祭典里——像一个没上色的NPC。

走到换装格就能换了吧。

「是的。换装格可以更换祭典服装。」

……希望快点走到。

「宿主现在嫌弃初始服装了？刚才不是还觉得穿什么都无所谓吗？」

穿什么都无所谓和穿一身白是两回事。

「有什么区别？」

穿什么都无所谓——是不在意。穿一身白——是太在意了。在意到觉得自己像一张没画完的纸。

万象沉默了一秒。

「……宿主有时候说话挺有哲理的。」

闭嘴。

莫语继续走。

分岔路口。

标识：← 1-2 | ↑ 3-4 | → 5-6

掷骰子。

5。

5——右边。

右边这条路比较窄。两边是高高的灯笼墙。红色的。暖光。像走进了一条灯火隧道。

走五步——

第8格。

格子亮了。

莫语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文字浮现——

「强制换装」

「换上浅粉色交领短襦！月华裙！铃铛腰带！小花发饰！」

莫语看着这行字。

旁边弹出一个更衣帐。浅粉色的帘子。里面透出暖光。

终于。

不用穿一身白了。

浅粉色。月华裙。铃铛腰带。

铃铛。

莫语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铃铛。叮。轻轻响了一声。

她已经戴着一个铃铛了。苏小棠挂的。用来提醒别人她在走路。

现在又要多加一腰带的铃铛。

「宿主此刻的表情很精彩。」

闭嘴。

更衣帐就在旁边。裁判NPC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
这位修士，请换装。

能不能不换。

不能哦。规则就是规则。走到换装格必须换。

快去吧。里面很暖和的。

莫语犹豫了三秒。然后钻进了更衣帐。

帐子里比外面暖。挂着一套衣服。浅粉色交领短襦。月华裙——裙摆很宽，布料轻薄，像流水一样。铃铛腰带——腰带上系着五六个小铃铛，铜的，打磨得很亮，比莫语脚踝上那个大一圈。小花发饰——两朵小小的绢花，粉白色的，别在发间。

莫语站在那里。看着这套衣服。

……浅粉色。

「很适合宿主。比那身白好多了。」

你怎么知道适不适合。你又没见过我穿浅粉色。

「本剑在宿主脑子里。宿主照镜子的时候本剑也在看。」

……你能不能不要提这件事。

「可。但宿主要承认——浅粉色确实比白色好。」

莫语没回答。

但手已经开始脱那身白长衫了。

两分钟后。

更衣帐的帘子掀开。

莫语走出来。

浅粉色短襦。领口交叠。袖口宽宽的。月华裙从腰间倾泻而下，裙摆轻轻晃。铃铛腰带系在腰上。小花发饰别在头发右侧。

走一步——

叮叮当当。

腰上的铃铛响了。

加上脚踝上原有的铃铛——

叮叮——当当——叮。

莫语僵住了。

两层铃铛。

脚踝一层。腰上一层。

走一步响六下。

「效果很丰富。」

闭嘴。

莫语试着放轻脚步。踮着脚走。

叮叮。

腰上的铃铛不响了。但脚踝上的还是响。

再试——正常走。